刘丽芬 在在处处

夏  深海松林




    她安静地梳理鸟的羽毛,

就像几年前她梳理湖水和岛屿,

那些纤细缠绵不绝的笔触,

使岛屿婉转成一颗颗漂浮的头颅

劉麗芬

雲南人,現居瑞典

職業藝術家

當代藝術空間苔畫廊創始人

瑞典KB Art 畫廊藝術總監


在在處處     

 

                                                —— 劉麗芬: 一種生活


                                                               撰文: 夏 華

 

 


       昆明  2019年1-2月

的时候,地毯上有一只小小的玩具。丽芬的衣帽架挂着冬天的大衣,披肩和围巾。童车放在一排鞋子的旁边。好像随时可以准备出门,随意散慢又井然有序的气息。两张待完成的油画靠在另一侧墙边。这时候,阳光正晒在屋子里,丽芬笑盈盈地站在我的面前。

怎么样,快一年了。

是的,墨绿快一岁了。

一切还好?

很好。就是每天带着她,会累。现在她会爬了。来,看看墨绿。

说话间,那小小软软的女孩从屋子一头朝我们爬过来。长大了许多的小墨绿!眉目舒展开之后,五官有丽芬的痕迹。很奇妙。

就像丽芬拍的视频。她爬动的时候,总是一只腿垫在屁股底下,另一只腿朝前移动。身体的各个部位彼此配合,一定是经过了不为人知觉的学习和适应,十个月的婴儿,居然移动得又快又稳。

我们站在那里笑,墨绿仰头看着这两个巨人,也眯着眼睛皱起小鼻子跟着笑。

 


瑞典 2018年4月


与第一次在瑞典见面,时间已经过去了近十个月。那时丽芬同样笑着站在我面前。南端小城锡姆里斯港的四月,春天刚刚开始。住处院子里随时看得见老教堂,那只挂钟一直不怎么动,但钟声按时会敲响。那时候的丽芬怀抱刚出生半个月的女儿,她小小的身体蜷在母亲怀里,正在熟睡。我忍不住摸一摸那温热的小圆身体,连同这个高个儿的妈妈一同拥抱。

初春天还冷,屋子里一直保持着暖和。那时厨房窗台上的豌豆苗刚有手指那么长。丽芬为我做了咖啡,两个人坐着闲聊。

 


瑞士/悉尼/瑞典/昆明    2008-2017

过去的几年里,丽芬先后做了个展“屋顶之约”(2015) “独自清唱”(2017)。那段时光发生之时,我们还没有真正见面。但远在十多年前,我们有过短暂的电话。之后她离开昆明到瑞典读书,辗转不同国家做艺术家驻访,其间不停地做作品和展览。2011年时,她回到昆明,自己做了一个艺术空间,画廊取名为"苔"。

"苔"即苔藓,是一片过滤层和細小世界的微丛林,只需要纯净的空气和少量的阳光雨露就能绿意盎然;"苔"又是舌苔,一块尝鲜地,不断地去尝试和保持实验性。画廊定位和云南的地域边缘性也有关,专注于年轻的艺术家群体,致力于以地域性的文化背景和生活经验为基础的艺术合作 。

丽芬出生地是云南的石林。那个区域有大片的红土和科斯特地貌。印象中植物衬着红土,是一种干燥,淡淡灰绿的色调。从小生长于此处的这个女子,熟悉植物和土地。苔的命名,不如说是作为艺术家的一种自然而然的选择,但又无意识地流露出作为画廊主持者洞察细微和另辟蹊径的某种低姿态。

瑞典见面十个月后,我又一次坐在了她昆明的居所。屋子里依然到处是植物鲜花的影子。窗边的小餐桌前,阳光充足,窗户把风隔在了外面。桌上养着切花的桔梗和桉树枝叶(另一个名字叫尤加利叶)。旁边是墨绿的小水杯,小汤匙。丽芬又做了咖啡,我还是像在锡姆里斯一样,靠在椅子上,舒服地晒着太阳。

 


昆明 2019年 1-2月

是新画吗。

都是两年前的作品,回来发现不太满意,就动手开始改。

作品尺幅并不算小,丽芬的画法是干净纯色和大面积带笔触慢慢梳理的细致活儿,用色又需要微妙丰富的细节,工作量不轻。那上面有常常出现的鸟,夜空,海水,船和小小的人类。

时间是真少得可怜。但现在所有的时间都不得不重新分配,当然大部分给了女儿,她还那么小。

这么说的时候,丽芬是笑着的。边目光随时看向女儿,递给她可以拿在手里玩耍的青蛙杯子。

无奈是实在的感受,随性也是好的。

今年丽芬回昆之后,短时间内毅然做出了决定,将自己精心打理多年的苔画廊空间转让出去。苔这个名字``暂时成了一份文件,等待再次打开``。



瑞典 2017年

再来说说那些画。时间从哪里开始呢。就从,这个长长的间隙开始吧。

但这是一个重要的间隙,是一个暂新阶段的起始。它连接着那些曾经发生过的阶段,以个展"人是什么"(What is Man. 2017 瑞典KB Art )作为结点。孕育一个新的生命,身体与内心的变化,及至迎接这个新生命的到来。这是一个间隙,有什么是富于寓意的。它自然就发生了,在此处,在别处。我愿意观想这个寓意,并期待看到这个女艺术家,母亲,一个常年迁徙的人,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呈现她的话语。


当然,刻意做什么和要求些什么,都会十分局促。那就以顺遂和等待的方式。我希望,这是最恰当的方式。另一个原因,也是对这个年轻艺术家和她的艺术持有的信心。即便她表达得不多,或不再表达,却是这个间隙的自然状态,不也正是一种表达吗? 这样想着,我非常安心。尽管以世俗经营一个艺术展的角度来说,不啻为一种冒险。

但,又有什么不可以——

数年前在那间阁楼里终日工作沉思的丽芬,独身状态,家在那个阶段或许是一个空泛的概念。她的画面一直有独处的人,与植物,山海重合。待到后来,画面不时出现两个人,他们对视,或者隔着一些距离,似乎视而不见。她在思考,什么是人,人的关系,在此处,在别处,后来便有了关于“人”的个展。这一批作品胆子不小,不追求甜美,那些变形的男女,线条和色块明确,边界果断而肯定,没有出现水意斑驳或似是而非的画面,但某种幽默,忧伤和痛楚凸显了出来。有时候,我竟不太受得住去久视它们。

 


奥斯陆  2019年4月- 6月

四月,墨绿一岁的时候,收到丽芬的新作品图片。她说画太甜了,不好意思拿出来看。

画面干净,没有多余的背景。天鹅在蓝色海水之上。女儿的玩具小象。穿纱裙的小女孩。一种眼光直接近距离注视的结果,其实也许是心落到一个实处,带着亲近和柔和的审视。

六月时,丽芬又完成了大尺寸的作品。我的目光被颠簸了一下,很开心!

北欧夏天的海水不尽是沁入肺腑的凉。有暖阳的时候,水母会浮现在接近岸边的海面。海水幽蓝恬静,阳光的缝隙间,间或出现玉色。丽芬的画面出现了这些图景,确确实实是她周围的事物,但又不尽全是。她安静地梳理鸟的羽毛,就像几年前她梳理湖水和岛屿,那些纤细缠绵不绝的笔触,使岛屿婉转成一颗颗头颅,或者是没有目的地的漂流的思绪。而此时缠绵不绝的海生物,似乎从那时的某种虚无重新落回到海水之中,一种静寂的活泼。又出现了鸟。但这次,鸟没有想要挣脱什么的姿势。那些意象又出现在新的画面,水,羽状,鸟,水母,都与漂浮,漂泊,与飞行,降落,游荡有关。但空间被拉近,温暖起来,呈现簇拥着入眠的安稳。

是的,这时期的丽芬,家的概念似乎开始明确了。那处挨着教堂的后院种满植物,还开辟出一块菜园。最近结了蔬果,她和墨绿出现的画面,总是有阳光和桌椅瓷杯。这些也是某种寓示。

外在的生活形态和处境,其实都不重要。心随时在此处,在当下,专注于必须要处理的生活,关怀照顾自己和另一个生命,同时赋予一种责任感,在我看来,是一种强大与成熟。

别处的生活。

许多人同时要符合主流过一种生活,也集体无意识地就这么做了。因为像多数人一样选择,总归是不大出差错,不突兀,于是就安全。但麻烦是,别处总是像一根刺,时时扎在某个梦想尚存的地方。于是又不安甚而抱怨。这样的人比比皆是。

我和丽芬的三次见面,以谈论作品和生活现状居多,那些嘈杂的声响几乎很少去谈及。

心宽了。心安之处,即是家园。

一直没有正式画,拿来先试试笔。

记得之前她打了一行字过来。我也不担心,因为有信心吧。

虽然只是试一试,还是比较习惯性的显露真诚。这依然是个认真的女子啊!

 


柏林 梦中/ 未来

为丽芬的新展览取名“在在处处”,不仅仅是指地理意义上的空间变迁,更也关乎的是艺术家一段生命的时间。

有一天,偶然做过一个梦。梦见去一处陌生的地方看望丽芬。秋意浓稠,四处是褐色金黄的树叶,阳光稀薄。很像是在我们共同的老家云南,又像是在瑞典。她们在人群之中。丽芬跟我说,她又将出发去做驻地艺术家,这次是柏林。

有多久?

也许半年,也许两年。

继续,继续。你随意。

走到哪里,家就在那里。你会自觉地知道,该在在哪里停住。

那样很好。丽芬,保重!



2019年3/8月  于奥斯陆 Galleri F48画廊


2019年1月 昆明

2019年2月 昆明

The Lake No.1

The Lake No.1

 湖 之一

Oil on canvas

90x180cm

2017


Ripple

涟漪

Oil on canvas

104x204cm

2019


生活在此处。瑞典海边 2019年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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